第52页(2 / 2)
“你去找吧。”陆小鹤背对着他,“你看看正的还是反的。”
陆宇看了她一眼,转身下楼了。
刚下过一场雪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晃得陆宇眼睛生疼。他眯起眼睛,分辨雪地折射的阳光色彩和金属浑沌柔和的反光。
最后在一大片干枯的花枝旁,他找到了乖巧窝在那里的一枚圆润的小宝贝。陆宇珍惜地把它拎起来,擦擦上面的雪,朝着太阳照一照。
而他再次返回住院部按下电梯时,发现正停在他要去的楼层。
电梯迟迟不下来,陆宇心里毛糟糟的,索性打开安全通道爬楼梯。当他气喘吁吁地来到陆小鹤病房所在的六楼,推门出去时,发现走廊里挤满了人,甚至有人举着吊瓶堵在消防通道门口。
这是咋了啊?
陆宇觉得心脏怦怦跳,爬楼梯真是个体力活。他快步走向陆小鹤,想像从小到大一样,贩个小贱,然后被自己妹子推搡两把。
病房的门是锁着的,陆宇敲了敲,无人应答,他猛踹两脚后终于有人把门打开了一条小缝。穿着保安制服的人看到是陆宇,就把他拽进来。
满屋子白衣服的人里,陆宇看到陆小鹤正盖着白布睡觉。他心里很着急,想说马上就回家了你现在睡觉干啥,回家再睡呗,而且医院的床单脏不脏啊。他又觉得年轻人睡觉真快,他下去一趟有十分钟吗,居然就睡上了!
他一天累死累活的,又去婚礼帮忙又回来收拾东西的,他还没睡呢!
马上就回家了,现在睡什么啊?小崽子真没良心。
陆宇镇定自若地走过去,面带微笑,温声细语地告诉陆小鹤,哥错了,哥错了,不要这样,我们回家了。你看,你丢下去的小硬币我找到啦,我们一起跪下来求许可欣离婚吧,我们一起去香港找你小季哥哥吧。哥哥错啦,对不起,对不起。
旁边一众医生护士保安七嘴八舌地对他说着什么,陆宇一个字都听不到。他只觉得自己身处一个巨大而圆润美丽的玻璃球中,外面的世界模糊混沌,只有他和陆小鹤在的世界真实,美丽,缓慢清晰。
有无数只细小的针头缠在他手臂和大腿上孜孜不倦地抽出血液,注射空气。他的大拇指奇怪地僵直在手心,被一枚什么硬东西硌着,但是不疼。陆宇闻到了嘴巴里猪肝的腥味儿,还有糖醋汁的腥甜。
有人大概好心,想上前扶他一把,被陆宇避开了。他小心地掀开被单,她苍白的肤色和床单融为一体,不过这也没什么的,她本来就很白净。
陆小鹤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,轻盈美丽,似乎下一秒就会坐起来,说我吓唬你呢,哥。
陆宇想,我小妹只是睡着了。
陆宇在面对自杀的陆小鹤时没哭,他只是晕过去了,醒来还要忙着和医院协商,调取病房监控,签署三联单。陆小鹤死于胰岛素注射过量,她的胰岛素是偷的白凤兰的。拿了那么大一把,陆宇还得另外再给他妈买点补上。
死亡是非常复杂的仪式,还得找人念叨,擦身,换衣服,联系殡仪馆,布置灵堂。忙活着忙活着陆宇都快忘了自己在替谁发送,有时候他都想下意识想找他妈或者联系自己妹子商量下怎么弄。
去户籍派出所办销户的时候他还遇到了熟人,也是自己大学的同学,大学毕业后考公上岸了。陆宇当时瞧不起铁饭碗,现在也一般般。他抱着小包袱,十分潇洒地递过去一张身份证。
他同学看了一眼,哭笑不得,“宇哥,你办自己的销户啊?”
啊啊,对,不好意思了这不。陆宇怪尴尬的,把手里的另一张递过去。
过了一分钟后,硬卡片的右上角被折断了。窗口里的人说,“节哀啊,宇哥。”
有什么可伤心的,陆宇想,我妹子是那年全省文科第十六,你们知道吗?我妹子在上海上班,一个月工资两万五,你们知道吗?我妹子以前有老婆,现在有孩子,你们知道吗?多么牛逼啊!你们多活一百年也赶不上她!
他把怀里的小包袱掀开一点,小小的,孱弱的,有先心的小婴儿就对他笑。小朋友的笑是很有感染力的,陆宇看着她,就像看到即将融化的冰雪和萌发的草木,看到一个娉婷的女孩,和她光明璀璨的未来一样。
↑返回顶部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