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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9章 天地未形(二)(1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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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地未形(二)

此身端正。

此心澄明。

此道清净。

李怀仁虽然经常说这些, 但严必行其实都没怎么想过。

做个好人,同阿宁一并携手天涯,便是他的愿望, 至于能不能得道飞升, 看命就好。

左右他和阿宁永不分离, 无论是天上地下, 是不是能触及那个“永恒”,其实都不重要。

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不比任何人差。

严必行被带进推酒门时还不记事,便也不晓得丧父丧母之痛,其他师兄弟们也是这般,虽是孤儿, 却并不孤独。

推酒门不算全然避世的门派, 同附近的村子往来还算紧密, 只是辽苍本身是个地广人稀的地方,毕竟毗邻鬼蜮的地方行乞的都不爱来, 所以稍显寂寞, 可平素邻里和睦, 少有龃龉,鬼蜮又百年不曾大举进犯, 偶有些祟物也都是些小玩意,推酒门便能顺手料理了。

除祟的报酬大多是一顿便饭,不很丰盛, 但一定请他们阖宗上下吃, 这么多张口,已足见诚心, 尤其是师父还每每要酒足饭饱了还要再装一壶酒回去,人也不说什么, 确实是人心淳朴。

他无父无母,生长在被世人称作“流落之地”的辽苍,却从未有一天觉得自己不幸,也从未有一天觉得这世道多艰。

经常有人因此称赞他知足常乐,心性上乘,但他不这么觉得,他只是的的确确过得很好,此生尚未逢半分波折而已。

而这一天终于来了。

仅此而已。

孩子的哭叫声如同哨子一样尖锐,亮得刺耳,又带着气息的毛边,高高低低的萦绕在他周遭,锯齿样的反复拉扯他的心神,让他总是忘记自己上一刻想好的事情。

该把师父的遗体安置在哪里?

阿宁还在剑鞘里发抖。

李诺,我是不是该先去救李诺?

等等,我应该先安抚其他的师弟师妹们。

稍微大些的孩子在问我谁干的,我该说什么?我能说什么?

说师父是被倏山仙杀死的?

说倏山仙是为民除害?

说师父想杀了所有人?

我——

酒壶忽然跳动起来,朝着屋子的一角滚去。

院中的一驴一牛高高低低地嘶鸣起来,棚上的积雪倒坍,几乎把棚门给掩埋。屋里的孩子七倒八歪地跌坐在地,那酒壶滚了滚,滚回了李怀仁的手边,叫严必行有一瞬的恍惚,仿佛下一刻师父便要拿着那酒壶喝上一口了。

错觉一闪而过,严必行回过神来,冲出了门口。

一座黑色的山脉坐落在西方之境,不过几个眨眼,方看清那是一座巨浪。

祟潮铺天盖地而来。

“别出来!”严必行大吼一声,冲到牛棚里将那两头畜牲猛扯进屋子里,乱作一团的小孩七手八脚地把门窗合上,聚在李怀仁的尸体边瑟瑟发抖。

严必行把李怀仁的木榻一掀,将床下压着的符箓一股脑抓出来,二指立起,一团皱皱巴巴的符霎时飞出,贴满整座屋子!

懂事了的几个同门立时注灵跟上,大孩子在外圈,小一些的在中间,最中间是两头畜牲,一声不吭地立在那儿,只有令人不安的沉重鼻息在屋子里回响。

屋门紧闭,门缝间漏出晦暗的光。

严必行抽出阿宁,横剑守在门口。

到了这般田地,他反倒平静了下来。

生死本就不由人,严必行这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,也没有被谁对不起他,哪怕今日便是他的死期,他也已尽人事,但听天命。

此身端正。

此心澄明。

此道清净。

门缝间的光亮消失,祟潮已将这间破屋全然吞噬。

严必行的周身却浮现出了一丝微弱的金光,萦绕着他的周身,他的剑。

他对此一无所知,只是屏息凝视着门口,无论第一个闯入的是何种庞然大物,他也绝不会退后半步。

“师兄……”

隐约有人在啜泣,闷在嗓子眼里的声音,被那惊天动地的震颤给掩埋,严必行回过头,朝他们送去一个沉静的目光。

屋外的声音越来越大,屋内却落针可闻,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,却隐隐有汗珠落地的声音。一霎的时岁被无止境地拉长,仿佛只有这一方天地被掉进了调时的陷阱之中。

数息之后,屋外的动静渐远。

门缝外的光重新落了进来。

走了?

严必行不敢大意,剑尖指地,灵场外放——所触却一片清净。

这群祟物,竟当真从这满是人味儿的屋子外经过,却不曾破门而入!

可是这怎么可能?祟物食人是天性,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?

严必行推开门走出去,屋外是凌乱不堪的脚印和被压倒的棚子,祟潮义无反顾地朝着东边行进,不曾为这满屋子的饕餮盛宴驻足片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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