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玉章(1 / 2)
山间四月,海棠开得正好。
日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落在沉念茯的眼皮上,将她从沉沉的睡意里慢慢捞出来。
她睁开眼,入目是土墙上挂着的一幅字——“心安”,笔迹温润端正,是程洵亲手写的。
那字挂得有些歪,她提过两回要重新钉,程洵却笑着说歪着好看,别有一番意趣。
枕畔已经空了,被褥迭得齐整,上面残留着淡淡的墨香。
沉念茯伸手碰了碰那片余温尚存的凹陷,弯了弯唇角,撑着身子坐起来。
她的头偶尔还会疼,坠崖时磕伤的后脑处留了一道浅浅的疤,阴雨天便隐隐作痛。
大夫说是淤血未散尽,要好生养着。
她披了外衫下床,赤脚踩过青砖地面。
这间屋子实在称不上“好”,墙面是土坯抹的,有几处还露着稻草茬子;窗纸破了两处,程洵拿旧书页糊了,上面“之乎者也”的字迹透光能辨出来;家具更是简陋,一张桌四条腿还垫了三块瓦片才稳当。
可沉念茯就是觉得心安,每一处破旧都带着程洵的痕迹——他糊的窗纸、他垫的桌腿、他挂在墙上的字,甚至床头那只缺了口的陶罐里插着的野花,都是每日清早他从山上带回来的。
她推开卧房的门,灶间传来轻响。
程洵正背对着她蹲在灶前,拿蒲扇扇着火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他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,袖口磨了毛边,可被他挽到手肘处,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,反而有一种朴素的利落。
“醒了?”他没回头,大概听见了脚步声,声音里含着笑,“粥马上就好,昨夜剩的半只鸡我炖了汤,你多喝些。”
沉念茯靠在门框上,歪着头看他。
灶膛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,将他清隽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橙色。
他额头有汗,顺着眉骨滑下来,他随手用袖子蹭了一下,蹭完才想起来今日穿的是外衫,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蹭出的灰印子,无奈地笑了一声。
“程洵。”
沉念茯唤他。
他回过头来,满眼都是温然的笑意:“嗯?”
“你袖子脏了。”
程洵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道灰印子,摇摇头:“没事,待会儿洗。”
他站起来揭了锅盖,白汽蒸腾而上,带着鸡汤浓郁的香气,“你过来尝尝咸淡。”
沉念茯走过去,被他塞了一只小瓷勺在手里。
她舀了半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,鲜味裹着姜丝的暖意在舌尖化开,她眯起眼“嗯”了一声:“好喝。”
程洵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了一息才移开:“那便多喝两碗。”
他说着从灶台旁边取出一只小陶罐,揭开盖子,里头是黄澄澄的蜂蜜,“前日从镇上王婆子那儿换的,你嫌药苦,搁些这个。”
沉念茯凑过去闻,蜂蜜的清甜混着不知名的野花香,她弯起眼睛:“你拿什么换的?”
“刻了几方印章。”
程洵拿竹片挑了一点蜜抹在她手背上让她尝,“王婆子的孙子要考童生,找我刻了枚‘勤能补拙’。”
沉念茯舔了一口手背上的蜜,甜得眉眼都舒展开了。
她伸手揪住程洵的袖子:“你还会刻印章?怎么没给我刻一枚?”
程洵反手握住她的手指,指腹蹭过她指尖沾的蜜:“给你刻了,在书房搁着,等晾干了拿给你。”
他低头看见她还赤着脚,眉头便蹙起来,“怎么又不穿鞋?地上凉。”
“忘了。”
沉念茯理直气壮。
程洵拿她没办法,松开她的手转身从灶台底下拎出一双布鞋,蹲下去很自然地托起她的脚踝。
他的掌心温热,指腹有薄薄的茧,擦过她脚背时带起一阵细细的痒。
沉念茯低头看他蹲在自己面前的背影,后颈那截皮肤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,耳廓上有一道小小的疤,大概是砍柴时被树枝划的。
“程洵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嗯?”
他正替她系鞋带,头也没抬。
“你对我这么好,我要怎么还你。”
程洵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仰着脸看她。
逆着光,沉念茯看不清他脸上全部的表情,可她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,像盛了两盏小小的灯。
“念茯,”他说,“你活着,就是还我了。”
沉念茯鼻尖一酸。
她想起两个月前从崖底醒来的那个清晨,浑身骨头像被人拆了一遍又胡乱装回去,疼得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。
她睁开眼,入目是程洵熬得通红的双眼和干裂起皮的嘴唇,他守了她两天两夜没合眼,见她睁眼时声音都在抖:“姑娘?姑娘你醒了?”
她那时什么都不记得。
不记得自己是谁,不记得从哪里来,不记得为什么会摔下悬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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