衡分化,势必会让她这个案子告成。可真正困难的是,她得有能力走到皇帝面前。
敲响登闻鼓后,皇帝会亲审此案。但是这个过程中,他须得安排人取证查探。而皇帝要安排的人,多半是三法司的人,都察院、刑部、大理寺。必要的情况下,也会叫锦衣卫插手。倘若是下令叫厉峥插手取证就好了。可厉峥说他无法插手,想是另有缘故。
而现在徐阶已经承诺,在此案上,不止三法司的人,满朝文武,都不会帮她爹。那么她成功的概率就很大。可眼下的问题是,她不知她爹会如何反击。
现如今她手里有她爹亲自签写的义绝文书,但难保她爹不会继续揪着以女告父做文章。所以……她必须要将她爹的案子,钉死在国贼上!
可是她手里的证据,只有三样。娘亲被害的铁证,她爹勾结严家的铁证,以及借仇鸾案诬陷外祖家的铁证。这三样证据,都无法将他指向国贼。
岑镜眉蹙得愈发的紧,在被子里大大翻了个身。她的手不自觉摸上主腰上别着的护身符。
明日,且再细细研究一遍《刑律》,她就不信,她一点漏洞都找不到。若是实在无法将其指向国贼,她就只能寄希望于皇帝认下她爹亲写的义绝文书,能叫她免于以女告父的责罚。
思虑许久,岑镜心间大致理出了一个头绪。
明日仔细研究《刑律》。证据方面,将能做足的准备全部做足。若五日后,厉峥无法送她进登闻鼓院。那她就雇几个打手送她过去,只要能拖住她爹安排的那些人,只要登闻鼓响,那她就算是过了第一关!至于剩下的事……她只能随机应变。
岑镜脑海中想着之前在江西时,她每一次应变决策之后的结果,心间不由多了几分底气。她善于应变,她也一定能像过去的每一次,换来自己想要的结果!
这一夜,岑镜在被窝里翻来覆去,思虑良久,方才沉沉睡去。
第二日晨起,岑镜起床梳洗后,便去跟岑齐贤说,已等到告状之机,这几日她需全心投入此事。岑齐贤听罢,重重叹了一声。他只叮嘱岑镜,万事思考需得严谨,准
备需得万全。说罢,他便不再多言,自专心给岑镜做饭,煎药。
岑镜向岑齐贤告知之后,便从书柜中取出《刑律》仔细翻看起来。
整整在《刑律》中埋头一个上午,岑镜才算是捋出一些头绪。她手中的三项证据,尽皆为铁证。但这三个证据,都够不上国贼。若是无法将父亲钉死在国贼上,即便她走到皇帝面前,也难保她爹不会拿“干名犯义”来裹挟舆论。届时哪怕皇帝有心偏袒,接了状纸后,怕是第一件事不是审案子,而是先将她拉下去打上一百大板。
这《刑律》研究了一上午,思来想去,还是得将手里的证据,引到严世蕃通倭谋反的案子上去。
而她现在手里的三样铁证,若是换个讲述方式,便可串联成一个截然不同的案子。这案子本身,是她爹为攀附严党,栽赃岳父,残害原配。可若是换一种说法,这个案子,便可变成她爹为严党谋逆铺路,是严世蕃谋逆案的帮凶!
思及至此,岑镜的思绪逐渐变得清晰。
如此看来,等到了皇帝面前,她不能只说邵章台勾结严家栽赃忠良。而是要说,祖父荣世昌乃兵部职方司郎中,管天下地图边防,严党看上了这个位置。而邵章台,便是严党清除异己,安插自己人的一把刀。当年祖父的案子,便是被诬陷为暗帮仇鸾通敌。那么如今转手偷换,她爹便不是简单巴结严家,而是为严家布局谋反的马前卒。而那批用以栽赃她祖父的火器,就会转而变成她爹襄助严世蕃谋反的铁证!
所以,她不能等到五日后去,而是要等到严世蕃案案发后再去。只有这个时候去,她告父的案子,才算是给皇帝递了刀。但厉峥说五日后,莫不是他已经听到了什么严世蕃案相关的风声?
岑镜手握着《刑律》,在屋里缓缓踱步。若依照这个法子,她告父的状书就得重写。而母亲留下的状书便不可再用。思及至此,岑镜重新坐回桌边,提笔研墨,开始重写状书。
漆黑的墨迹落在洁白的宣纸上,一封新的状书,逐渐写成。在写状书的这个过程中,岑镜忽觉有些讽刺。她要为母申冤的案子,竟是不能仅仅是为母申冤,而是需得将案子置于更大的局势下,为母申冤,反而成了顺道。皇帝要的,不是邵章台栽赃忠良,残害原配的真相。而是借这个案子,反证严党确实谋反的同时,还要借此完成对文官的制衡分化。
新的状书落成,岑镜仔细读了几遍,发觉暂无漏洞,便放下了笔。放下笔后,岑镜解开衣襟,从主腰上取下那枚护身符,而后将其上的布剪开。
布被剪开的刹那,数张折成三角的纸,从里头掉了出来。岑镜打开了母亲留下的状书。两张状书放在一处,岑镜细细比对起来。看着截然不同的两种讲述方式,岑镜眼微眯。她忽地发觉,这状书,便同她之前撒谎一般无二。都是以控制讲述方式来换取空间与权利。她唇边不由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,忽觉这世上的事,同话本子里的故事也无甚差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