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好闻的柠檬清洁剂味道。
这简直是大变活人,不,大变厨房。
项廷揉了揉眼睛,这肯定不是梦。那是谁?谁会在大半夜不睡觉,替他这个洗碗工干这种脏活累活?
他开始在脑子里过慢镜头。不觉踱到窗前,此时的纽约正从夜色中挣脱出来。他站在这一尘不染的厨房里,手里还捏着那个温软的枕头,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,心里头空落落的不着边际。
想着想着,赵师傅就进来了。项廷便拿这事问他,顺便多嘴了一句,待会得去库房清点一下。
最近老赵的女儿病了,人都瘦了一大圈,看了个老中医也没查出个所以然,中医说是失恋惹的祸,多喝鸡汤补补。
所以老赵偶尔搞点小动作,往家里弄点好的。
还不等项廷把话问完,老赵心一虚只想遮掩了事,揽了这份功:“系啊,睇你忙到七彩咁,我搭把手,好小事啫嘛。以后仲要你多多关照,快滴准备啦,就黎开工啦!”
就这样,这事今天谁也没再提了。
接下来的一个礼拜,老赵的手脚愈发不干净,因为老板娘没来看店。据说秦凤英生意做得有声有色,不仅搞餐饮,还弄起了洗衣家政。在美国扎下了根,就把女儿接到美国来,最近应该是在陪她。
老赵因为要给女儿开小灶,经常找理由把项廷逐出厨房。常常一整天下来,杀鸡的次数少得可怜。大多时候他挎着个硕大的录音机,不管刮风下雨,全城跑上跑下送外卖。几辆黄色的铲雪车,慢吞吞地往返扫雪,路边的雪堆成了雪墙,自行车像在雪巷中行驶,项廷去时哼着张三的歌,虽然没有华厦美衣裳,但是心里充满着希望,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,看一看这世界并非那么凄凉;回来时就唱罗大佑的恋曲1990,苍茫茫的天涯路,是你的飘泊,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,你将已经踏上旧时的归途。
跑外卖这活儿还挺爽的,能吸吸新鲜空气,小费也不少,跟在店里跑堂差不多。客人一开门,就能看到项廷那大大的阳光笑容:“enjoy your al!”发音虽然有待提高,但谁说美国人不觉得亚洲帅哥帅的?项廷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英俊,不仅令人心软而且令人心跳了。
经理不知道他每次满载而归,只见他任劳任怨,凸显得大伙偷懒,便愈发讨厌。加上项廷不是偷渡来的,身份光明正大,大家很看不上,就说少爷是看世界来的,赚一把钱就跑。
项廷越不在意这些欺凌,没承认过自己是受害者,不排斥任何工作,只有适当自卫没有丝毫报复,他们就越觉得他傲慢。少爷不稀得自降身份和小奸小恶之辈一般见识似得,更加可恶。
有一回,项廷买了花生请大家下酒,经理就当着他的面掷在地上,他的那些服务员小弟又是一阵子怪叫,跟上去七腿八脚踩碎了。
星期一,秦凤英刚进店门,就见项廷又在挨批评。怎么回事呢?
原来是经理直觉有钱在口袋里跳,发出神秘的信号,便翻外卖保温箱,发现里边有客人写给项廷的感谢便条,果然夹着几张绿油油的美金。
经理就给他立规矩,从今往后,跑腿赚的小费得对半劈,上交。
秦凤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,也没站边儿,毕竟经理是跟了她多年的老员工,用工市场上人脉很广,链条上至关重要的角色。
她便叫项廷一块跟自己进货去,算是冷处理。
刚出门没两步,一个初高中模样的小姑娘闯出来,美式大垫肩飞行员夹克的拉链敞着,露出里面露肚脐的紧身毛衣,堆堆袜、大头皮鞋,嘴唇中了毒,声音见了鬼:“妈!”
“珊珊?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秦凤英要把女儿揽到自己身边,却被不客气地挥开了。
珊珊在寒风里哆嗦着:“问我?我还要问你,你怎么在这里!”

